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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人债务加入,法院是否有审查义务?
(法答网:问题编号K2024061220017)
【具体内容】第三人自愿在执行中向法院承诺加入债务,但第三人为其他案件的被执行人,且未能履行,法院能否追加第三人为被执行人,换言之,法院对债务加入是否侵害其他债权人利益是否应主动审查,涉及法条为追加、变更24条。
【最高院回复意见】第三人向执行法院书面承诺自愿代被执行人履行生效法律文书确定的债务,申请执行人申请变更、追加该第三人为被执行人的,执行法院应当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执行中变更、追加当事人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四条规定进行审查处理。发现第三人有作为被执行人的其他执行案件仍未执结的,应当根据案件的具体情况,决定是否裁定变更、追加该第三人为被执行人。
回复人:孙建国[最高人民法院执行局(执行指挥办公室)]
解读
一、问题的提出
在当前民事执行实务中,第三人在执行程序中向执行法院作出书面承诺、自愿加入债务代被执行人履行生效法律文书确定义务的情形日益普遍。这类承诺一方面为申请执行人债权的实现提供了新的责任财产路径,另一方面也极易与第三人在其他执行案件中背负的未清偿债务产生利益冲突,甚至可能出现个别当事人通过事后虚构债务加入承诺、恶意转移财产、规避其他债权人执行的情况。由此直接引发了执行实践中争议极大的核心问题:当该第三人本身已是其他未执结执行案件中的被执行人时,执行法院在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执行中变更、追加当事人若干问题的规定》(以下简称《变更追加当事人规定》)第二十四条审查追加申请时,是否负有主动审查该债务加入行为是否损害其他债权人合法利益的义务,进而决定是否准予追加。
这一问题并非单纯的程序规则争议,其背后直接涉及审执分离原则在执行程序中的边界、执行追加的法定主义底线、多方债权人之间的利益平衡三重核心法理。最高人民法院执行局针对该问题的专门回复意见,明确了执行法院不能仅因第三人存在其他未执结案件就直接否定追加效力,也不能完全无视其他债权人利益直接径行追加,而应当结合案件具体情况作出判断。这一裁判导向为实务中统一该类案件的审查标准提供了关键指引,但在具体操作层面,关于审查义务的性质边界、审查范围、判断标准与程序衔接,仍缺乏体系化的规则梳理,有必要结合现行规范与实务经验展开系统分析。
二、执行追加程序中债务加入行为的规范属性界定
要厘清执行法院的审查义务边界,首先必须准确界定《变更追加当事人规定》第二十四条所调整的债务加入行为的特殊法律属性,将其与普通实体法层面的债务加入作出严格区分。
普通实体法层面的债务加入,是第三人与债权人之间达成的民事合意,仅产生实体法上的连带债务效力,该行为的成立、生效、撤销与无效判断原则上应当通过审判程序进行实体审理,执行程序无权直接作出终局认定。而《变更追加当事人规定》第二十四条所指向的“第三人向执行法院书面承诺自愿代被执行人履行生效法律文书确定的债务”,并非普通的私下债务加入协议,而是第三人在执行程序中向公权力机关作出的公开意思表示,本质上是第三人自愿将自己直接置于本案强制执行程序的约束之下,主动接受执行法院对其自身财产采取强制执行措施的处分行为。
正是这一特殊属性,决定了该类债务加入行为具备直接在执行程序中产生追加效力的正当性基础,无需再经过完整的另诉审判程序。但也正因该行为直接突破了原生效法律文书既判力的主观范围,直接将原本未经过审判程序审理的第三人纳入强制执行程序,执行法院的审查义务就成为防止程序滥用、避免损害第三人及其他利害关系人合法权益的核心程序闸门。
三、执行法院审查义务的法定边界与核心内容
结合《变更追加当事人规定》第二十四条的规范目的与最高人民法院的回复精神,执行法院对该类债务加入行为的审查义务,并非完全的形式审查,也不是完全等同于实体审判的实质审查,而是一种“法定要件基础上的适度审慎审查”,其审查范围主要覆盖三个核心层面。
第一层面是法定追加要件的基础合规性审查。这是所有该类案件都必须完成的最低限度审查义务,具体包括四项内容:一是审查承诺的作出时间,确认该债务加入的书面承诺确实是在本案执行程序启动之后、执行程序终结之前作出,排除诉讼阶段、判决生效前第三人仅向申请执行人私下出具的债务加入文件直接进入执行追加程序的情形;二是审查承诺的作出对象,确认该书面承诺确实是直接向执行法院提交,而非仅由第三人与申请执行人私下签署后单方提交法院,且承诺文本中必须明确体现第三人知晓该承诺将产生被追加为被执行人、直接接受法院强制执行的法律后果;三是审查承诺的意思表示真实性,重点排查承诺是否存在明显的胁迫、欺诈情形,是否存在无民事行为能力人、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出具承诺的主体不适格问题,是否存在公司法定代表人超越代表权限、未经股东会决议擅自以公司名义加入债务的明显瑕疵;四是审查承诺的责任范围,确认第三人承诺代履行的债务范围没有明显超出本案生效法律文书确定的金钱债务总额,避免通过执行追加程序不当扩大原判决的既判力边界。
第二层面是针对第三人存在其他未执结执行案件的专项审慎审查。这正是最高人民法院回复意见中重点强调的特殊审查义务。当执行法院通过执行案件流程信息管理系统查询发现,该拟被追加的第三人本身已经是其他多起执行案件的被执行人,且大量债务尚未清偿时,不能直接简单依据第二十四条的规定径行裁定追加,而必须进一步完成三项专项核查:一是核查该第三人当前的已知财产状况,判断其在本案中承诺加入的债务金额,是否明显超出其在作出承诺时的实际可支配财产范围,是否存在通过加入个别债务、变相将有限财产优先个别清偿、损害其他全体债权人公平受偿权的明显嫌疑;二是核查该债务加入行为的基础背景,重点询问申请执行人与第三人之间是否存在真实的债权关联,排查双方是否存在虚构债务加入关系、意图通过执行追加程序将普通债权变相转化为可直接执行的优先利益、帮助第三人转移财产规避其他执行的异常情形;三是将该债务加入的相关情况告知该第三人的其他已知执行案件的申请执行人,给予其提出异议和提交反证的合理机会,避免执行法院在完全封闭的程序中直接作出可能损害案外债权人利益的追加裁定。
第三层面是禁止滥用追加程序的底线审查。执行法院在审查过程中,一旦发现存在明显的恶意串通嫌疑,比如第三人在有多起终本案件未履行的情况下,将自己名下仅有的唯一可供执行财产通过债务加入的方式全部划归本案申请执行人单独受偿,或者债务加入的时间节点恰好处于第三人其他债权人对其财产申请查封的前夕,且双方无法对债务加入的合理背景作出合理解释,执行法院就应当直接认定该追加申请不符合《变更追加当事人规定》第二十四条的适用条件,裁定不予追加,引导相关当事人通过另行提起诉讼的实体程序解决争议,避免执行程序成为个别当事人恶意规避执行、损害他人利益的工具。
四、审查后的程序分流与救济路径构建
执行法院完成上述审查义务后,应当根据案件具体情况作出差异化的程序处理,实现不同情形下的利益平衡。
对于经审查完全符合法定要件、不存在损害其他债权人利益明显嫌疑的债务加入行为,执行法院应当依法裁定追加第三人为本案被执行人,在其承诺的代履行债务范围内对其采取强制执行措施,保障本案申请执行人的合法债权顺利兑现。
对于经审查发现第三人虽有其他未执结执行案件,但该第三人仍有足够的剩余财产可以覆盖全部已知债务,本案中的债务加入不会影响其他债权人的合法利益,或者第三人加入本案债务本身存在真实的基础交易关系,并非无偿加入债务损害他人利益,执行法院仍可以依法裁定追加,但在后续处置第三人财产时,应当依法保障其他债权人的参与分配权利,避免个别清偿损害公平受偿秩序。
对于经审查发现债务加入存在明显恶意串通、虚构债务、损害其他债权人合法利益的情形,执行法院应当裁定驳回追加申请,并明确告知各方当事人,相关实体争议应当通过另诉程序解决。其他债权人如认为该债务加入行为符合《民法典》关于恶意串通损害第三人利益的无效情形,或者符合债权人撤销权的行使条件,有权通过另行提起诉讼的方式主张该债务加入行为无效或者予以撤销,通过实体审判程序作出终局认定。
《变更追加当事人规定》第二十四条项下的第三人债务加入追加程序,既不是完全无条件的“签字即可追加”,也不是因第三人存在其他未执结案件就一律禁止追加。执行法院依法负有适度的审慎审查义务,在坚守执行追加法定主义、不超越执行程序固有权力边界的前提下,对债务加入行为的真实性、合规性以及是否存在明显损害其他债权人利益的情形进行必要核查,既保障合法有效的债务加入行为能够直接产生执行效力,为申请执行人提供便捷的债权实现路径,也防止该程序被滥用成为恶意转移财产、规避执行的工具,最终在执行程序的效率价值与多方债权人的公平保护之间实现合理平衡。

李诗怀律师